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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微镜下的大明》:又实又爽的新派历史剧

时间:2023年02月17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李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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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剧《显微镜下的大明》剧照 

  三年前在飞机上读完了小说《显微镜下的大明》,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中华文明数千年,不只是帝王将相们的征战和博弈,各路专业人士和底层案牍文吏也创造了灿烂而实用的体制、机制。作家马伯庸在方志和杂抄的故纸堆里,翻捡、提炼出了六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写成《显微镜下的大明》。看完了想浮一大白,又不免掩卷沉思。

  这无疑是精彩的故事,又实又爽。却也是很难进行影视化改编的故事,因为历史演进的千头万绪与戏剧书写的集中较量全然不同。书中丝绢案中的帅嘉谟算是男一号,可他并不一直领衔主演,而是时隐时现。他更像《三体》里的叶文洁,点了一把火,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如果全然另起炉灶写一个戏剧合辙的故事,强烈的考据感和专业范儿还能保住吗?如果以“忠于原著”的心呈现这个走马灯般的故事,观众分得清谁是谁吗?后来听说这个网剧项目启动了,我就遥遥地画了几个问号给它。

  数天前看到爱奇艺独播的这部剧的第一部分——《显微镜下的大明之丝娟案》,几乎可以用惊喜来形容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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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说,丝绢案就是明朝万历年间金安府仁华县的草民帅家默(张若昀饰),发现了本县百年来一直交的一项丝绢税,是本该八县同担的“冤大头”税目。而这件事隐然还跟他父亲当年的冤死有关系。于情于理,帅家默都要把这事追查到底,而重重阻力不期而至,生死相搏频频上演。

  在原著里,这是一场案牍之战。县里的“学霸”帅嘉谟发现问题后向上呈文,得到县里的支持。府里先是想把问题拖掉,后来没办法只能发起各县之间的公文大辩论。几个回合下来,事情越辩越不明,反倒激起了民变,种种自治和暴乱行为出现。最终,朝廷折衷处理了几县的税负,而带头闹事的“学霸”和强人则受到惩处。

  作家马伯庸强就强在能从历史的缝隙中发现更多的技术细节和人情人性,《显微镜下的大明》里各路知县和师爷围绕着丝绢的考证和说理,可谓剥茧抽丝、精彩绝伦。而经过编剧马伯庸和周荣扬的改写,这些抽象的文牍交锋变成了剧中人的当堂交锋,专业性和矛盾性兼具。

  当堂审案时的程序和规矩,公文中语法和措辞的分寸,税目因陈中的腾挪和变局,档案查阅中的手续和流程,这都是很专业的事,娓娓道来中就有一种陌生化的奇观感,有所谓的高级感。

  而这些辩驳和抗争又绝非没事了磨磨牙,后头牵扯着实实在在的利益。你不交我就得交,你少交我就得多交,本质上是一场零和游戏。于是,原著中隐伏于公文背后的知县和师爷们粉墨登场,当面展开了唇枪舌剑,背地里安排了刀光剑影。

  这一变,说明创作者深通不同文艺介质的特性,剧集编创时做了恰如其分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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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著是以丝绢案中的一位风云人物程任卿编写的《丝绢全书》为据写成的,可以归入通俗历史读物的范畴。事件的来龙去脉相当清楚,但塑造人物非其重点。

  史书往往是见事不见人,诸多真实人物的本来面目和内心波澜无从发举。但剧集就不一样了,精彩的故事和鲜活的人物一个都不能少。

  好在,编剧的基本权利就是虚构。这虚构有纯向壁虚构,也可以是演义和改写。这部剧显然是后一条路线,原著中的真名实姓大多经过了谐音化的重置,众多的人物也进行了合并同类项和色谱调整,当然还有很多新的设定和编织。

  帅家默身负家族恩仇,就是戏剧化的设定。帅家默的好朋友丰家姐弟也是新撰的“戏剧搭子”。新上任的金安府知府黄凝道(高亚麟饰)和辖下八县官员的斗法,为剧集增加了一层权谋的色彩。而讼师程仁清(王阳饰)先是助纣为虐,后头想必会转换立场,成为此案的胜负手。这些不着痕迹的铺排,建立了一个基本的戏剧场。

  仁安县多交了税,按说知县方懋珍(侯岩松饰)应该支持帅家默的维权行动,可是他是典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愣是与其他几县暗通款曲,要扑灭这场事端。谍战剧的感觉就出来了。

  邻县知县毛攀凤(翟小兴饰)孔武有力,另一位知县邓思齐(张帆饰)精通经济规制,还有一位邻县的县丞任意(钱漪饰)老谋深算,原著里公文背后的人直接亮相,与帅家默和黄知府打起了擂台。

  可以说,这场辩论会下来,马伯庸式的冷知识依然层出不穷,而人物的性格和处境也跃然荧屏。我原先最担心的顾此失彼现象并没有出现。

  明面上,帅家默为民请命,除弊政。暗地里,各方势力出茅招,阻查证。地方实力派范渊(吴刚饰)故示悠闲,按察使刘景(王同辉饰)借题发挥碰了钉子。随着由府及省的提告升级,地方纷争牵连朝局,戏剧的螺旋也越扭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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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剧不是万能的,戏剧就不能代替史书。戏剧是万能的搭载器,人为地把戏剧书写限定在恩怨情仇上,是一种自废武功的操作。

  传统上,历史剧和古装剧花开两朵。历史剧多以帝王将相为主人公,建功立业和政治博弈为主要内容。古装剧多以民间或后宫人物为主人公,情感纠葛和江湖传奇是主要内容。即使写到了帝王将相,他们的基因也不同于正史和正剧。

  近年来,出现了一种历史考据+暗场叙事的新派历史剧,当然也可以叫改良的古装剧。跟传统历史剧比,它叙事的自由度大得多,武侠、谍战、志怪的类型元素和奇技淫巧的工匠技术轻松融入。跟传统古装剧比,它叙事的严整性大得多,典章器物、组织架构无一字无出处。

  其中主要有两个流派:一个以马伯庸小说为起点,代表作是《长安十二时辰》和《风起陇西》,在不改变历史走向的前提下,讲述了惊心动魄的反特和谍战故事。一个以郭靖宇团队为支点,代表作是《唐朝诡事录》 ,人物和故事半虚半实,志怪和诡谲氛围管够。

  这两个流派都是随着影像技术的大发展而滋生的,无论是三国古风的还原,还是盛唐之风的再造,乃至人心中想象出来的种种古怪画面,都可以活灵活现。这些作品都建立在扎实考据的基础上,想凭着一鳞半爪的历史知识挑毛病的人辩不过编剧。

  《显微镜下的大明》由书到剧大体有一个化实为虚的改造,无巧不成书的相遇和子一辈父一辈的恩怨,料也会加大剂量。但它仍然呈现出一种民间历史正剧的强烈风格。

  在基层,府县之间、县与县之间呈现出复杂的政治生态,官员们动起心眼来不比朝中大佬的水平低。在民间,也会有咬住死理、为民请命的“算呆子”,他们的不通世务中饱含着理想主义的抗争。

  更关键的是,历史并不是自我们而始,大明朝那些累世而成的税务和讼务门道,先辈们那些在经济和牧守方面下过的硬功夫,历史上陈陈相因而造就的苛政、弊政,终于有一部剧深入浅出又起承转合地写出来了。

  写凡人,也写英雄。写政治,也写经济。写官场,也写民间。又有戏剧,又聊正事。潘安子执导的《显微镜下的大明》如果后头不塌房,就妥妥地开创“民众历史正剧”的先河。

  历史是由民众写成的,帝王将相不是历史的全部。传统正剧选材太窄,古装剧易流于今人穿古装的嬉闹不经。“民众历史正剧”这条路走通了,绝对是别开天地,功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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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近来爱奇艺上新的剧目看,以剧集为核心竞争力的“影像超市”初成。

  雷霆万钧的现实题材,如《狂飙》。静水流深的现实写照,如《平原上的摩西》。

  敢和历史本来面目对账的剧目,如《显微镜下的大明》。一点也不必去较真史迹的轻喜剧作品,如《卿卿日常》。

  秉笔书写扫黑除恶的传统警匪剧,如《罚罪》。剑走轻灵写个体奋斗史的大女主剧,如《风吹半夏》。

  当代本格推理之作,如《猎罪图鉴》。古代志怪悬疑之作,如《唐朝诡事录》……

  可以男性向,也可以女性向,还可全民向。可以硬核,也可以软包装。可以类型化,也可以艺术流。可以步步考据,也可以凌空虚构。可以与古人通感,也可以为今人落泪。

  爱奇艺没有题材偏见、性别偏见,没有放弃经典类型,也没有停止类型创新,更没有互联网公司常见的大数据依赖。大数据是一种后评价系统,不能作为先验的法则。

  市场反馈固然是最精确的评判,但市场反馈真的出来的时候,作品已经不可更易。真正的前瞻性是提前去发现潜力题材,选到合适的艺术家将之打造成型。慧眼识英才是一方面,与英才共同成长是另一方面。平台有多懂创作,市场回馈就有多丰厚。

  《显微镜下的大明之丝绢案》只是书中六个故事中的一个。每集近40分钟, 14集的体量,应该可以保证故事的节奏和密度。这个之后,还可以开发另外五个故事。改编的难度不一,但有了这个当头炮,我对后面的矩阵开发充满信心。

(编辑:魏康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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